百欲胎(2 / 3)
“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,息念礼是一场所有臣民都必须参加的公祭。祭礼举行时,王族、贵族、官吏、军士与百姓按照身份分列祭场。朔弥王坐于高坛之上,十二名岐黎巫围绕四周,分守各处方位。”
随着炉火点燃,鼓声响起,所有人都要面向国王跪拜,并随司礼官一同诵读王誓。
那些誓词所问的,并非寻常忠顺,而是:王若征汝子,当献之。王若罪汝亲,当告之。王若命汝赴死,不得贪生。王若废汝旧祀,不得私奉。王若所断与汝心相悖,亦不得自执是非……
每一道誓词,都是一次试探。
一个人可以随众叩首,也可以将誓词念得一字不差,可心念并不一定会听从言语。为人父母者,听见征子,心中自然会想到自己的孩子。旧族之人听见废祀,也会想起被拆毁的神庙与祖先供奉的神灵。
若亲人、旧神与故土在他心中的分量仍然重过王命,那一瞬间的抗拒便会在祭场中显露出来。
“寻常人看不见,主持祭礼的巫师却能察觉。”乌迦道,“他们便会循着那一瞬间显露的逆意,锁定其人,再借息念炉,将那道逆念从原主心中剥离。”
整个过程不会令人疼痛,受礼者甚至未必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。祭礼结束以后,受礼者仍记得自己的亲人,也记得旧神、故土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,只是当再遇同样抉择时,这些东西已经不足以令他违抗王命。
所以,这既是一场朝拜,也是一场清查。
而祭礼必须反复举行,因为人的心念会随着境遇改变。今日愿意服从的人,明日若失去亲人,也可能第一次对王命生出怨恨。从前不曾质疑王命的官吏,亲眼看见冤案后,也可能开始坚持自己的判断。
朔弥王要的不是臣民一时顺从,他要的是所有人心中,永远不能有任何东西凌驾于王命之上。
那只炉子,便是专为息念礼而铸造的。
寻常岐黎巫替人治病,一次只会从一人身上拔出一道念结。拔出的念结会被收入小型祭器,再以炉火慢慢炼散。
朔弥王要处理的,却是整整一个国家。
原有的祭器无法承接如此多的心念,于是王室命十二名巫师共同铸造了一件可以反复使用的法器。
便是这只八棱铜炉。
炉身上的净身、守念、戒贪、止妄,并非单纯劝人修身的戒语,而是十二名巫师催动法器时依次运转的法诀。它能在万人的祭礼中辨出逆念、锁定逆念,再将之收入炉腹,以常年不息的炉火将之炼化。
至少,当年朔弥王室与岐黎巫都以为,那些念头已经被炉火烧尽了。
因为受礼者确实变得顺从,那些被剥离的念头也从未回到原主身上。息念炉数十年未见明显异状,朔弥王便认定此法可行,不仅将息念礼推行至全国,还不断缩短两次大祭之间的间隔。
最初数年举行一次,后来一年一次,到朔弥后期,官吏、武将与王族受礼的次数甚至更为频繁。
然而那些念头,其实并没有消失。
炉火只炼去了这些心念与原主之间的牵连,炼去了姓名、经历,以及他们原本指向的具体人和事。
一个人为何而恨、恨的是谁,渐渐变得模糊。一名母亲想保护的是哪个孩子,又为何要违抗王命,也在经年累月的炉火中失去了痕迹。
可那些念头最深处的趋向始终未被炼去,不肯放弃所求,不肯接受阻拦,不肯让外来的意志压过自己真正想做的事。
反叛者的仇恨,母亲护子的执念,旧族之人对故土的眷恋,人们坚持是非的心思,原本彼此不同,甚至互相矛盾,可被炉火炼去来历与对象以后,剩下的东西却越来越相似。
无数失去主人、失去姓名的欲念在炉中彼此交缠,最终凝成了一个从未有过的东西。
“我们一派将它叫做百欲胎。”乌迦说道,“它不是鬼魂,也不是妖物,更不是哪个死者留下的怨念。它是息念炉经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炉火反复淬炼,将无数人欲融铸在一起之后,意外炼出来的结果。”
“难怪我们用寻常对付邪祟的办法来对付它,完全没有丝毫效果。”有同僚说道。
“因为它本就不是邪祟,而是纯粹的欲念。”乌迦叹了一口气,“百欲胎不能凭空让人生出某种欲望,它只会触及一个人本来就有,却因律法、道义、利害或恐惧而不敢付出行动的那一念。”
“它会令人越来越听不见那些阻止自己的声音,直到完全确信自己真正想做的那件事,不仅可以做,而且非做不可。”
“最后朔弥国是因为它而亡的吗?”颜谨好奇问道。
“师门口传,确实如此。朔弥覆灭之前,王室举行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息念礼。那时他们国内灾荒不断,边军又在战事中屡屡失利,地方上已经有了不少怨言。朔弥王认为臣民之所以动摇,是因为太久未曾彻底清查臣民心中的意念,便下令王族、贵族、官吏、将领与王城百姓尽数入场受礼。”
祭礼当日,西城五进殿宇尽数开放,满
-->>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