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陪晋王殿下看奏疏(2 / 2)
数目大得晃眼。
看得眼睛发酸。
好无聊,比高数课还要无聊。
我悄悄抬眼瞥向对面。
杨广也抽了一卷,正展开看。他坐得笔直,翻页的手指很稳,晨光从高窗斜斜落在他肩头。
好家伙,这么枯燥的东西,他看得这么入神。
殿内极静。
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。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,清脆得很。
我看完田亩清册,又抽了一卷兵部军籍名录。某府某卫,在册兵丁几何,缺员几何,马匹多少,铠甲几副……
字在眼前飘。
又看了约莫一个时辰,脖子开始发僵。
我揉了揉后颈,抬眼看见杨广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只是已经换了几卷。
殿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盘进来,轻手轻脚地在案边各放了一盏温茶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茶还挺香,不愧是宫里的东西。
我端起抿了一口,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,总算舒服些。
杨广也端起茶盏,却没喝,只是握在手里暖着,目光仍落在摊开的卷宗上。
午时正,殿门再次被推开。
两个小太监抬着食盒进来,在偏厅布菜。四菜一汤:清炒菘菜、醋芹、炙羊肉、鱼鲙,还有一壶温过的梅子浆。
“殿下,萧姑娘,请用膳。”孙宦官立在门边。
杨广这才放下手中的卷宗,洗了手,在主位坐下。
我也跟着坐下,这才发觉确实饿了。
他吃得不多,每样菜只夹一两筷,咀嚼得很慢,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摊在旁边的那份奏疏。
实在太无聊了,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,破了我定好的四条规矩。
“殿下,陛下让咱们看这些……到底要干啥?”
杨广放下筷子。
瓷筷搁在青瓷碟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
“看。”他说,“看完自然知道。”
我嘀咕:“这不等于没说吗……”
午后困意汹涌袭来。
我强打精神,又抽了一卷工部水利奏报。某河某堤,需修缮长度几何,预估工料多少,征发民夫数目……
字在眼前打转。
头一点,差点磕在桌上。
猛地惊醒,额上已是一层薄汗。
抬眼,杨广还在看。额角有细密的汗珠,他却浑然不觉,已经看了十几卷了。
……这耐力,服了。
我甩甩头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微热的风灌进来,总算驱散了些许困意。
回去坐下,这次,我打开了一份工部奏报。这份奏报特殊,因为那后面,附了一页私笺。
纸色暗黄,质地粗糙。字迹潦草,墨色发灰。
「……州中河工主事一职,本应聘请熟谙水利之匠人。然太守坚用其姻亲子弟,某姓陈,年方弱冠,于治水一窍不通。今春汛至,新修堤坝溃决三十丈,淹田百顷,灾民流离。然陈某仅被申饬,调任他处,毫发无伤。寒门匠人纵有数十年经验,无处举荐,报国无门,呜呼!」
末尾没有署名。
只有一滴干涸的、晕开的墨渍。
像泪。
也像血。
我皱起眉,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沉重。
这感觉,跟刚才看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完全不同。
这是什么意思?
任人唯亲?举荐不公?
一份工部奏报里,怎么会夹着这种东西?
谁写的?怎么递上来的?
我抬起头。
发现不知何时,杨广也在看我。
他手里也拿着一份卷宗,眉头微蹙,目光沉沉地看着纸页,那神情……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,又像是找到了什么关键线索。
我们谁都没说话。
默契地,同时将手中的卷宗推给对方。
他拿到的是那页私笺。
我拿到的,是一份御史台的弹劾奏疏。弹劾某郡守“举荐不公”,所用僚属“皆出本郡大族,寒俊无一得用”。
奏疏写得很长,列了七八条罪状,最后总结道:“如此举荐,名为选贤,实为私相授受。寒门才俊,报国无门,此非一郡之弊,实乃天下之疾。”
朱批只有两个字:
“已阅。”
鲜红的朱砂,在昏黄的纸页上刺眼得惊人。
那红色浓得发暗,像是蘸了太多朱墨,力透纸背,几乎要渗到纸背去,带着一种无声的、沉甸甸的分量。
窗外的日头,不知何时已开始西斜,光线变得柔和,带着暖橘色。
我们一份接一份地看。
动作越来越快,呼吸越来越沉,竹简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